第三十九章 小傻蛋

再次见到廖耳的时候，他站在车站站台前，穿着一身挺拔的军装，正抬头遥望远方。

阳光灿烂的天气里，他的身影与钱七贯记忆里的某个影像神奇地重合在了一起。

远远地，钱七贯放缓了脚步，有点不敢上前。

近乡情怯，有时候一再跟自己说不在乎了，可心里的悸动骗不了人。

她渐渐落在后面，被周围汹涌来去的人流裹挟住，小小的个子淹没在人潮中，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前后左右，无论走哪个方向都有人挡着，犹豫迟疑中，身边的人群更拥挤了。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

廖耳抓住她，胳膊圈住了她的肩膀，几乎将瘦小的姑娘护在怀里。

钱七贯的鼻子酸得厉害，拼命瞪着眼睛才没让眼泪滚出眼眶。

廖耳低头看看她的一双兔子眼，感觉莫名好笑，粗糙的手掌抬起来揉揉小丫头的小平头，刺刺的小发茬扎得他心里痒痒的，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钱七贯的眼眶更红了，嘟着嘴巴，小脑袋还在他手心蹭了蹭。

“小傻蛋！”廖耳嘲笑她，觉得此刻这个女孩特别像一只小兽，倔强的，执着的，孤独中带点小别扭，特别可爱。

被三个字弄得眼泪都要忍不住了，钱七贯瞬间觉得既委屈又幸福。

某人故技重施，又跑去小商店买了一罐奶粉塞给她。

真让人哭笑不得。

回到招待所，几个人聚在房间里开会。

这次和钱七贯一起来到甘州总部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王超，他是前段时间单兵训练上表现最优秀的男兵，人非常用功，综合素质很好，潜力无限；最后一个特殊人才蒋鲲，是一位高大威猛的少年，刚刚成年，身高将近两米，力大无穷，但是反应速度慢，心智上还是个孩子。

王超负责新人全能，蒋鲲负责体能举重，钱七贯是向导测试。

按照计划安排，三个人中至少要有两个人的测试达到优秀线。

王超和蒋鲲的能力在平时的训练中经常能展示实际效果，钱七贯则不然。

廖耳曾经想过要在第一期新兵考核中设置特别环节试探她，但这件事出了意外没有成功。现在，杜大将又将。这个机会送上门来。

老师杜大将让钱七贯带来了一封信，信中记述了对她身世经历的调查，其中不乏疑点。

杜大将说：用与不用，决定权在你。

对廖耳来说，做出选择并不为难。

因为信封正面有一行字：关于新兵钱七贯的调查结果和相关处理意见。

这一行字毫无遮掩地显露在外，杜大将也毫不避讳地将信件交给了钱七贯，让她亲手交到廖耳手上。

信封是敞开的，并没有封边，只要有心，随时都能够拆开看。

可是，钱七贯没有，她把这封信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廖耳，兴高采烈的，毫不犹豫。

就像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任务，笑起来傻透了。

廖耳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如此坦然，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到达甘州的第二天，盲山部的人出现在测试中心。

负责各项测试的工作人员带着三名新兵走向各自的测试地点。

三项测试同时进行，两个在馆内，一个在馆外。

两名大汉走到钱七贯面前，左边那个人手里拿了一条黑色的布条，蒙住了钱七贯的眼睛，然后另一个人把她带到一辆汽车上离开了。

这表示，现在已经进入了测试。

一开始的道路很平缓，汽车直行没多久就拐了好几个弯，她被带下车，登上了一艘小船。船上有发电机，电机轰鸣，距离钱七贯很近。

第一只脚踩上踏板的时候，船身晃荡了一下，她猜测，这只船应该非常小，于是赶紧蹲了下来，双手张开，摸索着牢牢扒住了船舷。

事实证明她做的很对。

舵手根本没有提醒什么，而是一言不发，下水之后突然加速，将小船开到飞起。

耳旁电机轰隆，水花震颤。风中传送来丰沛的水汽，还有水草的气息，以及隐约的青草香。

小船在舵手这里展开了炫技一般的神操作，明明是木制的，比独木舟大不了多少，结果却硬是比肩飞艇。

钱七贯有好几次都以为船要翻了，吓得叫出来。

然而她发现，每次越害怕，小船越危险，漂移、转圈、飞窜、急拐……直到有一次她差点被甩出去。

舵手也没减速。

她这才明白过来，舵手是故意的。

一路上努力记的路线数次被刻意打断，到后来就真的记不住了。

索性就不记。

钱七贯双手扒着船舷，双脚蹬着另一边，屁股死死贴住底舱，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固定身体，免得自己真被甩出去。

小船疯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几分钟狂飙蛇形路线，这才终于停下了。

钱七贯迫不及待地撤下眼前的黑布，然后死鱼一样挂在船舷上，好一阵狂吐。

吐完之后，神志清醒，回头看船上的舵手。

舵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了一只秒表，已经计时了。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个人长得……很像廖耳。

差不多有七分像。

钱七贯呆愣当场。

舵手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垃圾，嫌弃又轻视。

秒表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一眨眼的功夫就将近十分钟过去了。

舵手提前计时了！

这人顶着一张酷似廖耳的脸，却做着小人行径，这令钱七贯难受之余更是平添几分愤怒。

她搞不懂这人和廖耳的关系，但她决不能给廖耳丢脸。

虽然一路上被蒙住了眼睛，舵手也做各种手段极尽干扰，试图混淆方向感。但只能说，一切都是白用功。

因为———

她从小到大，从未迷过路。

从未！！！

无论是年少时一个人在乡野之间晃荡，还是独自投奔盲山部，或者说在青年时期四处漂泊，不管身在何处，。她总能到达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只要抬起头，就能找到方向。

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却感到很庆幸。

接下来，轮到舵手惊讶了。

他是认得路的，但前提是在牢背这片巨大的水泊芦苇荡路线图，并且走过无数次的前提下。

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小女孩竟能无视密密麻麻的复杂水道，和一望无际的芦苇丛林，犹如先知般，总是指向正确的方向。

这、这…

舵手有时候故意装作没听见，将小船拐向错误的水道，可下一个路口就被指出来，迅速纠正。

哪怕因为呕吐而极度眩晕，神智不太清醒呢，这个女兵从未指错路。

再怎么不甘心，路也有尽头。

导向测试楼就在水岸边，门口是正东石基。

导向位置分毫不差。

小船靠岸的时候，钱七贯委顿于舱底，身上布满了她自己呕吐的脏污，长时间紧张，肌肉拉伤，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廖耳快步跑来，要拉起她，竟发现那十根细细的手指还扣在船舷上，好几个指甲都翻转过来，殷红的血涂染在乌黑的木板上，不是很醒目，却分外刺眼。

廖耳的眼睛一下就被刺痛了。

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下来，钱七贯被小心地扶起，然后，廖耳背起了她。

毫不嫌弃地，把人背走了。

廖耳的背很宽阔，很温暖，也很安全。

就好像安稳的陆地。

在这片不大的陆地上，钱七贯闻见了熟悉的皂香味。

迷迷糊糊地，她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中。

梦里，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着“小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