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冷遇

廖耳最先去拜访的是一位国土资源局的程姓老领导，对方与杜大将交情不错，当初在联盟会议上曾经明确表示过对盲山部的支持。

老领导的态度很好，仔细询问他在盲山的工作情况，了解过事件的前因后果之后，爽快地答应会帮忙沟通。

廖耳满意地离开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刚刚走下楼梯，办公室里满目温和的老领导就沉下脸来，迅速拨通了座机电话。

在甘州，这个政治、经济、军事中心，任何消息都传播得极为快速，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保密的。

他前脚踏上甘州的土地，后脚整个联盟总部大概都知道盲山来人了；刚离开生物谷，有关盲山部申请登记的信息，能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刚走出国土资源局大楼，消息就随即扩散了出去。

这一点，廖耳直到拜访下一位老干部，却被晾在外面吃了闭门羹时才反应过来。他是刑侦老手，很快就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

后面，他一连又去拜访了好几位大佬，有的人表面姿态摆放的很端正，但更多的人则是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直接一个秘书、一杯水、一本书就打发了，在接待室空等很久，临到末了才被告知说领导调休了；或者一推二六五，话头东拉西扯，却没有实际内容。

奔波了好几天，该走的部门全都去过，要解决的事情却还一点没办成。

总部高层们对盲山部的态度冷淡疏离，各部门联手压下了这件事，采取冷处理。

愤怒失望之余，廖耳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总以为环境评估这种大事，造成的影响很恶劣，只要认真查就一定能刹住这股歪风，老领导们总会要点脸面的。但他万万没想到，没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根本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忙。

这一番冷遇浇息了他的一腔热情，也给这个初次走上军政舞台的年轻人当头一棒。

既然拉关系没用，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政治博弈的门道，他并不太懂，但他精通破案，善于从一团乱麻中寻找蛛丝马迹，对人的善意和恶意有一种类似于野兽的直觉。

何不把这场谈判当作一件刑侦案件来看待呢？他想。

拿出纸和笔，把这几天拜访过的部门列出来，再把没有去过的部门列在一边，两者按照职级和派系分类，然后回想这几天遇到的人和事，深入细致地记录下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分析说话人的态度、动机和隐含的倾向，又把盲山部驻总部办事处的人叫过来了解情况，最终，一张比较全面的网状关系图出炉了。

房间里门窗紧闭，廖耳谢绝访客，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只管抬头研究关系图，制作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这种和之前几天拜访各路大佬的殷勤热络截然相反的态度，引得很多人惊讶。甘州的娱乐设施太少，一有点事，大家都爱凑热闹。

在吃瓜群众的热切关注下，廖耳带着两只文件袋出门了。

身后，招待所前厅接待员工立即在座机上摁下一连串号码：“廖上尉出发了。”

电话另一端的胖老头放下话筒，背着双手慢慢在房里踱步，脸上笑眯眯的，喊人上了一盏热茶，他坐在窗前惬意地晒着太阳，等廖耳前来拜会。

等啊等，半个小时过去了，老头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又看看天，心中嘀咕道：年轻小伙子办事就是不利索，不过老人家耐性好，不妨等等。

又过去十五分钟，老头换了一盏茶，耐着性子喝完之后，发现人还没来，他沉了沉脸色，有点不高兴了：年轻人太没礼貌了，竟然让老人家等这么久。

又换了一盏热茶，第三杯了，老头尿频，赶紧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溜达着到门口站了会儿，看着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心中的怒火腾地升起来了：年轻人果然就是毛躁，没点城府，烂泥扶不上墙，能办成事才怪！

老头子气呼呼地回去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同时让人又上了一杯新的热茶放在对面，那是客人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秘书走过去接起，片刻后回来报告：“廖上尉去了后勤总部，刚进镇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淋在头上，让人的心哇凉哇凉的，一股愤懑之火冲上脑门，胖老头横眉立目，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摔在地板上“啪”一声碎了一地。

后勤总部大楼，部长办公室。

廖耳一身便装，腰板挺直，坐在沙发椅上，眉清目朗的样子让部长伊尔克很有好感。

伊尔克的祖先是西方人，他有多族血统，是联盟高层中少见的混血儿。在排外的中华大地上，他完全是凭借自身优秀的素质，从底层一步一步熬到如今的地位。正因为如此，他身上还存在着小人物特有的谨慎和谦虚，哪怕对着廖耳这样一个上尉，要知道镇上守大门的保安队长都有这个衔。

这名混血部长提神打量了廖耳一番，对面的年轻人身形消瘦，但修长的身体好似一张拉开的铁弓，坐卧行止之间，隐藏着一股暗劲，像一只随时都能暴起伤人的猎豹。

这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有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伊尔克感叹。

再看五官神态，发现对方对他的打量并不躲闪回避，反而抬起头迎视，目光清正，双眉之间自有一股正气。

伊尔克更有好感了。

但就事论事，他不会把私人感官放到工作中。于是，他面上不动声色，也没叫人上茶，而是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廖上尉今天过来是因为什么事？如果是评估小组的问题，后勤可帮不上忙。”

“并不是评估小组的事，”廖耳双肩轻轻放松，他感觉到一股无言的善意，这很难得，因此也不想绕弯子，他说：“我是来申请物资的，盲山部第一季度物资晚了两个月，至今还未到位。”

联盟总部会议上，说到盲山部的组建时，有明文协议，讲明招新之后会有三批物资运到营地，其中第一期物资会在第一个月内运抵，可现在都到第四个月了，物资还没见影子。

伊尔克的头疼了疼。

后勤总部这边，上一任部长前不久因为巨额资产不明问题掉马，他是捡了便宜，刚刚升上来的。盲山组建会议他没参与，物资的事也不是他签署的，甚至这批物资有没有给盲山部提前预留出来他都不太清楚。上任这段时间以来，天天都有军区后勤的人跑来要东西，这个要装备，那个要药品……上一任那个缺德货给他丢下一堆烂摊子，到现在都还没理明白呢。盲山部的地位太低，又乖巧听话，从没主动伸过手，这、这……伊尔克一不留神就把它忘到一边了，真的还不知道第一期物资还没送到！

还以为评估小组的事跟后勤没关系，谁知下一秒这火就烧过来了。

伊尔克面瘫脸，本能地感觉到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