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咫尺天涯

夜色已深，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大地，整个小镇都披上了银白的外衣。镇上的绝大多数居民都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少数房间还亮着灯。

钱七贯的心情已经平复，开始摆弄各种小零件，自己动手制作了几个小巧的危险触应装置，并将它们安装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如果有谁硬闯，只要碰触到其中任何一个，其他的装置就会产生联动反应，及时给她提醒。这些小东西都跟时下流行的款式并不相同，而是她在漫长的独居生活中独自摸索创立的，不起眼，却很实用。

布置好一切，钱七贯就随便了找点东西填饱肚子，迅速睡着了。她睡得很浅，长年噩梦和严重失眠导致她很容易惊醒。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中听见有声音穿过窗台和客厅，滴滴答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墙壁，声音透过地板和卧室房门，一直传递到了她的耳边。

床上的人警觉地坐起。

侧耳仔细倾听，仿佛流水滴淌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了。窗外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发生。

再等片刻，连风声也没了，四野寂静，小镇恍若一座空城。

大概是幻觉吧？屋内的小零件一点响动也没有。

于是，犹豫着又躺下了。

半梦半醒间，有东西从隔壁人家的阳台坠落，清脆作响。

钱七贯这才骤然惊醒，睡意全无。

蹑手蹑脚躲在窗台后面，悄悄拨开一点窗帘缝隙往外看。晦暗的夜色被大片的积雪映照出几分亮色，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就站在屋后不远处的小巷里，脑袋似乎面向这边，一动也不动。

一股令人恐惧的战栗和恐惧顺着后脚跟爬上身体，钱七贯面皮绷紧，头皮几乎炸开。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扬起了藏在身后的菱形骨刺挡在身前。

一块巴掌大的黑影破空而来，打碎了窗户，撞开厚厚的窗帘，和一堆碎玻璃一起掉在了地板上。

响声巨大，惊醒了附近沉睡的居民，有人家亮了灯。

钱七贯顾不得多想，抬脚跳上窗台，纵身向雪地里的黑影追去。

前方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沿着狭窄的巷道往前跑。

这是一条通往中心广场的路，附近民房特别集中，万一发生冲突，很可能波及无辜。钱七贯心里很着急，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紧追不舍，万一对方乱来怎么办？

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前方的黑影猛然停住脚，等到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五米时，转身向着右边岔路猛蹿。他显然很了解小镇的地形，那边的路连接着一栋储备仓库，里面收藏着小镇所有居民们收集的应急物资，一旦出事的话，后果相当可怕。

必须拦住他！

钱七贯咬着牙，紧紧抓着骨刺，拼命拉近距离，然后抬起胳膊，将骨刺对准前方的黑影狠狠掷去。

前方的黑影仿佛预知了这一切，瞬间转向。骨刺从他肩侧擦过。

竟是毫发无伤。

钱七贯感觉很无力，这种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感觉太熟悉了，曾经发生过很多次。少年时生活艰辛，身体底子不好，青年时又不善调理，加上这些年漂泊四方，饥饱不定，体能素质一直不好，就算再怎么武装自己，武力也顶多算中流。这种水平对上普通百姓和野兽还行，但对上真正的高手就立即原形毕露，根本没有一丝胜算。

可是，又不能不追。

跑了很久，从镇子西北角跑到南面，再又绕回中心广场，前方的黑影似乎在找路，速度时快时慢，等到快到追上了，他就加速。钱七贯跑得气喘吁吁，眼看着拉下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几乎是要绝望了。

这人分明是钓鱼呀？！故意引她过来吗？

前面的人果然停在了中心广场东端的动车站台外。

雪下得更大了，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埋过了脚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腥臊气、腐臭味、血腥气，…….还有浓郁的、奇花异草盛开时才会散发的奇异馨香。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几欲呕吐。

钱七贯停下脚步，重重地喘着粗气。呼吸之间，怪味熏得人头昏眼花，恶心得要命。她赶紧捂住口鼻，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凝神戒备四周。

低低的咀嚼声和含糊不清的咆哮，以及血肉身体的撞击声透过清冷的雪夜，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耳边。

双脚不听使唤似的，不由自主地走上了站台。

眼泪不自觉地盈满了眼眶，因为在突然打开的站台灯光下，她看到了动车车门玻璃上贴着的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廖耳！

这是廖耳呀！十五年未见的廖耳！

钱七贯又惊又喜，张着双手扑向了车门。

车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廖耳的身体紧紧贴着们，双手抓紧门锁，半边脸挤在窗前变了形，尽管如此，他还是咧开嘴巴笑了笑，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既灿烂又悲壮。在他身后，在外面人看不见的车厢地板上，他的右边半条腿已被啃咬得只剩下了小腿骨。

钱七贯使劲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动。

“廖耳，你开门！”

廖耳不说话，痛得浑身颤抖，手掌还牢牢地抓着门锁不放。后面的怪物啃完了腿骨，咆哮着站起身。

覆盖着一层鸡皮状细鳞甲的尖利手爪突兀地出现在了玻璃门上，一个怪物缓缓贴到了廖耳背后。

在钱七贯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狠狠咬上了廖耳的另外半张脸。

钱七贯彻底疯了。

这是路校长，小时候对她很好的私立孤儿院技校校长，也是导致钱廖二人反目的杀人魔头！

她不记得自己要怎么度过这个时刻，看到心爱的男人正在经受非人的折磨，而自己和他只是相隔咫尺，却怎么也无法破开那道门去救他，这让她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

“你开门！求你呀！”她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这一刻也只祈求他松开双手，让她来帮他。

廖耳的半张脸已经血肉模糊，他努力将剩下半张完好无损的脸贴在玻璃上，目光穿过模糊的血迹，看着窗外的女人。那女人长得不漂亮，傻得可怕，还很没用，现在还又哭又闹，鼻涕眼泪和头发全糊在脸上，丑死了，可他竟然觉得很可爱，简直看不够。

钱七贯看见他嘴唇开合，唇间溢出隐约笑意。

“小傻蛋！”

这人又开始不正经，老叫她叫她小傻蛋。但是这三个字的威力却比什么都要巨大，钱七贯的心彻底碎裂成片。

十五年前，在被逐出盲山部时，廖耳曾一脸冷漠地警告过她：“你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小傻蛋，天真又无知，每次见你都会害我倒霉，以后我们再也别见了！”

以前，她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傻，不服气，觉得别人不该看低她。而今呢，想起每次见面，他都要因为自己付出代价，一次比一次大，直到这次……恐怕会没命。

果然，钱七贯就是个傻蛋，大傻蛋，终于明白廖耳的真心。然而，一切都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内升腾起云雾般的青烟。

橘色的火苗顺着窗帘爬上了廖耳的身体。

怪物被火苗撩到，惊狂发怒，终于松开了锋利的牙齿，开始在车厢内张牙舞爪，又蹦又跳。它身上早已进化出了一层坚固的铠甲，不惧刀兵，唯独害怕高温炙烤。

只是，廖耳的半边脸已经没有了，脖子动脉上的伤口正不停地往外淌血。

这辆动车实在太坚固了，新世纪的人们为了防止野兽袭击，能够安全地穿行各地，采用了现今异化的特种钢铁和玻璃炼制成的长途车辆具有极为强大的外壳，不怕任何撞击。

钱七贯砸门砸得双手皮开肉绽也没能破开这扇门。

廖耳直到死也没有双开紧握的双手。

等到车厢内一片火海，廖耳彻底倒在血泊里，钱七贯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如此悲痛，晕倒在站台前。

从始至终，两个人近得只有一门之隔。

此时，距离两人见面也只过了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