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书名:涞河湾 作者:无为村夫
四十三
小梦是在今天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用一个新的手机号码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告诉我她回来了。现在还是住在西世花苑西边的那片民房里,也就是满江龙的后面。中午醒来之后,我才看到这条信息的。一阵激动兴奋之后,立马就给她回了个电话。电话里她那熟悉的、清脆的笑声一下子让我浑身酥软,无比冲动起来。我当下就决定,下午就去找她。
满江龙后面的这片民房有一百多户,清一色的三层小洋楼,外加加前庭后院,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一共有七、八条巷子,每条巷子约有十几户。有可能是拆迁成本过高的缘故,再加小洋楼的外观还算新颖,因此得以保留,这里也就成了中环内仅存的几个城中村之一。
按小梦的指点,我很快就找到了她所在的那条巷子,我在巷子口远远就看到小梦站在一户小洋楼院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缎子料的吊带低胸连衣裙,裙子有些短,离膝盖有点距离。这裙子本来并不紧身,但此刻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质感有光泽,更显得身材凹凸有致,乍一看,跟什么也没穿差不多。她的头发挽成发髻顶在头上,更显得脖子细长,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雪白粉嫩,娇艳欲滴,万般妖娆。待我走到近前的时候,小梦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转身就往院里走,这是小梦以往的一贯做法——在外面尽量装着和我不认识。哪怕是一同外出,也要一前一后,互不理睬,因为她说这里离我的家近,怕被我的熟人看见平添麻烦。她的这一份细微的关怀曾让我很是感动。
这里的民房外观上一致,里边的结构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房东们大都住在一楼,因为常用的基础设施都在一楼,比如厨房、洗衣房还有后花园等等。只把二楼和三楼用不上的房间对外出租。但是上楼必须要从一楼的客厅通过,对房东们来说,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于是他们又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利用前庭的空间,顺着院墙,直接造一个钢结构的露天楼梯直接上楼。
我跟在小梦身后上楼,楼梯很陡,她的屁股悬于我头顶之上,裙摆飘摇不定,内部风景忽隐忽现,令人浮想联翩,我就心旌荡漾,兴奋气短起来。小梦看似面色平静,一语不发,径直走进二楼最西头的那个房间。我跟在他的身后,刚一进门,她立刻就回身把门关上,然后猛扑过来,二话没说,双手搂住我的脖子,抬着头把嘴凑了过来。小梦个子不高,踮起脚也够不到我的嘴,我就俯下头,迎上去接住了她的嘴,她就双眼微闭,目痴神迷起来。我势一只手紧搂住她的腰,一只手开始抚摸她的臀部,她就双颊晕红,急促娇喘。我的激情一下子就被彻底点燃了。我索性从她的双肩上把吊带拉下,裙子如同丝一般滑落,嫩藕般的躯体光溜溜的裸露在我面前,我就一把搂住,疯狂地把她压倒在了床上……
一觉醒来,天已灰暗,我的心也莫名的感到怅然。我知道是刚才的梦境所致,但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梦的内容。却隐约想起在我睡着之前,小梦偎在我的耳边软言细语,说她心里总是放不下我;说她确实想回老家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可是一年里相亲无数次也没成功;她还说她总是拿我做标准,就怎么也看不上那些和她相亲的男人了……我记起就是在小梦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不愿意接话,就故意装睡,后来就真的睡着了。
小梦坐在床头的镜子前化妆。我把手机开机,发现有一个来电提醒,是盛立打的,我知道是约我打麻将的,无关紧要就没理睬。小梦瞪着眼睛微笑地看着我问道:“你睡着了怎么还老是冷笑,是在笑谁呢?”我的心里微微一惊,把头背转过去。
“我冷笑了吗?怎么可能,”我矢口否认,但我知道小梦没说假话,因为齐兰也常这么说,但我不愿承认。因为不知为何,我总隐约觉得这不是好兆头,常常因此而感到郁闷。
天黑之后,我和小梦去满江龙吃蛇,这是我们争论许久之后的结果。因为我不愿去远东广场吃火锅或是烧烤,那里熟人多,比较危险。尤其是远东广场里有个大卖场,今天又逢周末,老婆很有可能会带儿子去闲逛,要是碰巧遇上岂不麻烦。黄金光就曾干过这样的蠢事,他老婆为此闹了好几年。我不得不小心行事,防患于未然。
我和小梦照例一前一后,装成路人。我对满江龙的环境比较熟悉,一进去就匆匆直奔楼梯后面的那张小桌子,这里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今天不知为什么,自下午醒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六神无主,眼睛也跳得厉害。小梦跟我说话,我老是反应迟钝,答非所问。后来她干脆也不说话,只是埋头自顾自地大快朵颐。我没有食欲,酒也不想喝,只点了一瓶啤酒,一边小口眯着,一边心不在焉的四下浏览。天花板上的小喇叭放着背景音乐,是理查德克莱斯曼的《秋日思雨》,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这是雪儿喜欢的曲子。随后的几首曲子我也都很熟悉,以前雪儿送我的那盘磁带里都有,只是我不能像雪儿那样一一说出名字。很快,小梦就说她吃饱了,我便招呼服务员买单。小梦打好包先走了,我要去吧台打发票。本来我是没有索要发票的习惯的,但最近方大洪关照我们帮他搜集发票,说是公司用作抵税。
我站在满江龙的收银台前,看着收银台里的那个短头发女人手忙脚乱的在电脑上忙活着,偏偏那台打印机还卡了纸,那女人就侧过身去一边抢修,一边嘟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虽有些着急,但见她面红耳赤,慌乱不堪的样子,也就不忍心催促,只好无奈地看着她。记得她以前是长头发扎着马尾,现在剪了短发,从侧面看居然很像赵薇。我这样盯着她看,她就更慌了,头上汗都沁了出来,还忙不迭的对我道歉说:“实在对不起,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为了不增加她的压力,我把脸转开,无聊地四下环顾,大厅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客人,此时背景音乐正播放着的是《梦中的婚礼》。离吧台不远的地方,有张靠着橱窗的卡座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她好像正在往这边看。开始我并没在意,只是眼光一扫而过,回过头来还是继续关注赵薇打发票。但我总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劲,浑身不自在。于是再转眼看那白衣女子,四目相对之下,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多么熟悉的眼神,如同闪电一般,多少年来,这眼神让我魂牵梦绕,刻骨铭心。我惊呆了,我甚至不用仔细辨认她的脸孔就能断定——她就是雪儿。
我呆立在当场,如同触电般浑身麻木,腿脚发抖。“雪儿!”我忍不住低声惊呼一声,就缓缓朝她走去。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呆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我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默然相对之下,我确信她就是雪儿无疑。再仔细端详,我发现雪儿的身材比二十前好像长大了一圈,但面容却有些消瘦,垂直的长发把她的脸遮掩得更显瘦小,皮肤虽然依旧是那么雪白,但却缺少血色,只是那双大眼依旧清澈如水,熠熠发光。我的心乱作一团,努力定了定神之后,抖动着嘴唇说:“雪儿,这么多年——你——还好吗?”我的声音干涩颤抖,我自己都觉得飘渺而陌生。她依然怔怔的,失了魂般的一言不发。我想去抓她的手,刚刚触及,她就仿佛还了魂似得,猛然惊觉,随即双手掩面,不停地摇着头,肩膀抖动着,低声抽噎。 我一时间慌了神,不知所措。
这时,餐厅里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唯一的那桌客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们。只短短几十秒,雪儿就放下手,坐直了身子,看似恢复了平静,却还是满脸的泪痕。她轻轻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上天注定我们会重逢,我一直坚信我们都躲不过,只是太突然了,我还没做好准备,阿雨,此时不太方便,你先走吧,明天你再来好吗!”雪儿再度掩面,我没明白她说的“躲不过”是指的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准备,但我听到她叫我先走,我就急了,“为什么?”我突然提高了嗓门,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最远处两个服务员也在朝这边张望。雪儿双手抱头,表情痛苦,语气却很坚定的说:“真的太突然了,你还是先走吧,我需要调整一下心绪,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里等你!”
我稍稍镇定下来之后,就没再继续坚持。因为我对雪儿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她生活的怎么样,家庭又如何,还有,她和这满江龙又有着什么关系……等等。彼此都有诸多疑问,有待解答,突然毫无防备的相遇,或许我们都要调整一下。于是我决定按她说的,明天再来。
我从收银台前走过,那个长的像赵薇的女人一边递给我发票,一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朝她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
我在满江龙门口稍稍踌躇了一下,但还是决心先走,明天再来。刚走两步,下意识的转身看了一眼,就发现刚才雪儿坐的地方已经空了,雪儿不见了。我的头一阵晕厥,“莫非刚才是场梦,或者是错觉。”我慌忙快步再奔回店里,冲到收银台前四下张望,却不见雪儿踪影,我的心就一下子提了起来。收银台里的女人冲我摆了摆手说:“她叫你明天来你就明天来嘛!”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委婉,她的眼神很柔,脸上挂着暖暖的微笑,我一下子就放松了。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跟雪儿的关系不一般,我甚至觉得她知道我和雪儿的一切,我还无端的相信,只要有她在,我就不怕找不到雪儿,于是我就放下心来。
和雪儿的意外重逢,使我的心波涛翻滚起来。此时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下心来,厘清思路,仔细琢磨一番。我觉得雪儿的选择是对的——应该彼此先冷静思考一下,准备接受各自的改变和现状,面对现实。
小梦在巷子口等我多时,见我过来就先行朝巷子里走去。巷子里灯光昏暗,少有人迹。我站在巷子口犹豫不决,小梦就停下来,回过身来等我。我只好继续跟在她的身后。
我默默的坐在小梦的床上一语不发,小梦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遂转身去卫生间洗澡。我听着哗哗的水声,内心焦躁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煎熬。我原只把和小梦的关系当成交易,但这次我隐约觉得小梦好像有些心有不甘,这着实让我有些担心。而今天雪儿的突然出现,更坚定了我要和小梦就此了断的决心。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断不断,必留其乱。于是我决定溜之大吉。
我照旧在小梦的桌上放了一千块钱,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匆匆下楼。刚到楼下,还没来得及出院门,楼上的门开了,一道光射出来,院内一下子亮了许多。我本能的回头仰望,只见小梦披头散发站在楼梯口,将手里的一件东西扔了下来,砸在我的身上。我低头一看,是用红色的百元大钞揉成的纸团。我没有理会,转身就走。刚出院门口,身后就传来小梦尖哨般的喊声:“胡雨——你这个混蛋,畜生……”
这天晚上我十点还不到就回到了家里,虽然对我来说,是破天荒的早,但老婆和儿子已然进入梦乡。我匆匆洗漱上床,但睡眠离我无比的远,简直遥不可及。我反复地想象着我和雪儿之间即将要发生的各种可能。我想,假如雪儿现在有个幸福的家庭,我们是否能像书里常写的那样,成为好朋友,甚至会以兄妹相称;我又想,假如雪儿一直在等我,至今未嫁,我该如何面对;我还想,假如雪儿由于什么其他原因,当下恰好单身,我又将怎么办……
这一夜我注定无法入眠,直到天明才昏昏睡去,朦胧中又见雪儿从我身边走过,这回我把她看的真真切切,但她还是无视我的存在,飘然而至,又飘然而去,与我擦肩而过,我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追赶,又挣不脱小白脸警察的手,他的大手像把钳子……
我被儿子从梦中推醒,他说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下午他在学校礼堂会有个表演,叫我去参加。想到下午和雪儿的相约,再加上被他搅了梦境,我断然拒绝,他就气哼哼的走了。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天黑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的样子。吃完中饭还不到一点,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发时间。一夜没睡好,我的眼睛有些胀痛,眼皮跳的厉害,正准备撕块纸片贴上,有人急速敲门,把我吓了一跳。我满腹狐疑地打开门,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老林,他急匆匆挤进来就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我见他声色慌张,一脸的严肃,心就往下一沉。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就急着说:“出事了,恐怕你要出去躲一躲!”我的头“嗡”的一声,后背发凉,双腿就绵软无力。我没敢多问,但从老林的表情中,我预感到这件事情非同一般。果然,老林说出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
老林说酒吧今天凌晨接待了一位黑人,是两个新来的黄牛拉进来的。黄牛们一般不拉黑人,他们不光穷,还会打滚耍赖。但是这两个新来的黄牛几天没开张,赚钱心切,也顾不得挑肥拣瘦,先拉进来再说。这个黑人本来就喝多了,再加上黄牛们连哄带骗,还用手机放美女图片给他看,醉眼朦胧的黑人就把持不住了。
黑人在酒吧里玩到天明,买单时一看,三千美金,当时就傻了,耍赖说自己只有几十块钱,还把口袋都翻出来证明。后来酒吧里几个负责买单的东北大汉就拿出刀来吓唬他,没想到刀刚放到桌子上,黑人就倒在了地上。开始他们以为黑人装死,踢了几脚没有反应,再一抹鼻子,没气了,大家才慌了神,赶紧报警。送到医院,确认已经死亡。
一开始,老林在得到黑人死讯的时后,并不觉得事态有多严重。他认为花点钱就能解决。况且非洲人穷,胃口不大,花不了几个钱。然而,等死者身份确认之后,他就傻眼了。原来这家伙居然是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虽然是个非洲无名小国,但毕竟涉及政府。老林深知,只要关系到政府就不会是小事。现在酒吧里的人已经一哄而散,各自奔逃。只有他和合伙人李老板逃不了,他们要解决善后。现在李老板已经被控制了,老林的身份一直就是在幕后的,负责和官场打交道,因此暂时安全。老林说他过来找我,是通知我先出去避避风头,虽然我不曾参与,但毕竟酒吧刷卡的钱都是到我账上的,细究起来,定然脱不了干系。老林做事谨慎,为了安全起见,电话不敢打,自己就特意跑一趟。最后他说他自己也预测不到将要发生什么,只能见机行事,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老林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我一下子就蒙了。想起网上的一句话一点没错:“有时天上确实会掉馅儿饼,但掉下来也会把地上砸个坑,饼有多大,坑就有多大。”老林送给我的这个饼确实够大,但今天看来,这个坑也不会小。对这个灭顶之灾我毫无准备,此时我已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一切只能听从老林的安排。
在老林的指挥下,我先打电话把齐兰叫了回来,告诉她事情的大致情况。然后交代她把家里所有的存款,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暂时转出去,以防万一。交代完之后,拿上了几套换洗衣服,就匆匆准备出发。老林还叮嘱了我几个注意事项:第一,车不能开,很容易被监控找到;第二,手机不能带,怕被定位;第三,不能往家里打电话,也不能和亲戚朋友联系,他给了我们一个新号码,说要是想向他了解情况,只能打这个号码,而且千万不能用自己家的电话。最后,老林还安慰我们说,其实他有很大的把握能摆平此时,因为他有强大的社会关系,况且他们这个灰色行业和官场还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出于自保,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这番话橡根救命稻草,让我们稍稍看到了一丝希望。安排好一切,我便踏上了逃亡之路。
齐兰抹着眼泪送我们下楼。外面天色阴暗,乌云密布,还伴有隆隆雷鸣声。我让老林先送我去趟满江龙,老林立刻警惕地问我去干什么,我告诉他是要去告个别,他坚决不同意。我就一再向他保证绝对安全,他还是犹豫不绝。这时他宝马车上仪表盘显示已经三点整了,我心急如焚,就要拉门下车,老林拗不过,只好同意。
我们的车在满江龙店门口停下,我一眼就看到雪儿端坐在昨天的老地方。我慌忙下车朝店里跑去。店里有些黑暗,除了雪儿之外,空无一人,收银台里的那个女人也不在。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很狼狈,我想先平静一下,但却无法做到。我疾步走到雪儿的面前,不敢仔细看她的脸,就慌慌张张地说:“我要离开几天,出了件意外的事……事发突然,有点麻烦……过几天我回来向你解释……”我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雪儿瞪着大眼看着我,微张着嘴,一脸恐慌和茫然,但我来不及多说,转身就走。
“到底出了什么事?”雪儿的声音颤抖,明显带着哭腔。我转过身,看到雪儿已经站了起来,眼里噙着泪水,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心乱如麻,但时间不容我多说,偏偏老林又在鸣笛催促。我只好无奈的冲她摇了摇头,继而决然地挥手,转身跑出门外。
我钻进车里,转头看到雪儿已经跟了出来,就站在门外。大风吹起她的长发,与漫天的柳絮一起飞舞。老林将车子启动,缓缓从她身边驶过,我惊异的发现,此刻雪儿和刚才已判若两人。只见她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嘴角还带有一丝坚定的浅笑,似乎有一种看懂一切般的平静,也有一种看淡一切般的超脱。不知为什么,雪儿的这个反常表情让我心里一阵发寒。但我来不及细想,车子已经加速。一个闷雷之后,大雨毫无悬念的倾盆而下,我回头看见雪儿依然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事后我回想起那天下午的事,总是觉得有些反常。一是天气,那天并没有报道说是日食,但天却很黑;二是漫天飞舞的柳絮,本不该出现在六月的;另外还有雪儿最后那一刻奇怪的笑容。
我的逃亡之旅平淡无奇,毫无惊险可言。
首先第一站我是去的南京,因为离上海近,我想着老林那边一旦传来好消息,我好立马回上海。然而连着四五天,天天给老林打电话,他只接过一次,并且含糊其辞地说:正在四下活动。这让我预感到情况有所不妙,就转道去了芜湖。因为在南京,不出示证件,像样儿的宾馆不让住,只能住设施不全的小旅馆,很难忍受。可是到了芜湖之后,情况基本一样,不拿证件,照样没人肯收。看来政府狠抓治安管理,不分城市大小。后来我好不容易在郊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但我很快就悲哀的发现,这家还不如南京的那家。这里不但没空调,蚊子多,而且房间里还发霉发臭。最让我煎熬的是隔壁群居着几个社会闲人,整夜无休止的吵闹。更可气的是在我入住的第三个晚上,他们居然敲我的门,说是他们那边睡不下了,要过来跟我挤一晚,吓得我死活不敢开门,差点报了警。次日天一亮,我连押金都没退,就赶紧匆匆离开了。
在芜湖的车站,我没有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老林还是不接电话,我就有些撑不住了,思前想后,反复权衡,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做出了决定——回无为,哪怕真的被抓我也认了。
回到无为,我自然没敢回家,也没和亲戚朋友们联系,而是去找一个平时少有来往的熟人——金辉。这是我在路上就想好的决定。
金辉曾经是个校园诗人,高中时比我高一年级,那时我们都参加了一个文学社,因此相熟。金辉曾经写过一首诗,据说上了省里的报纸,当时还在学校里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我对现代诗不太懂,由于时间久远,那首诗我已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说的是割稻子的事。因为我们小的时候都割过稻子,后来整个东乡全体改种棉花,我们就再也没割过稻子了。金辉的那首诗就是表达对割稻子时丰收场景的怀念之情的。我至今仍记得,我们的语文老师对那首诗推崇备至,还在课堂上专门为我们解读过。
那个时候我们的文学社并不成熟,只搞了几次活动就夭折了,我和金辉就断了来往。直到去年春节,我们因为一次意外车祸而戏剧性的再次重逢。那天晚上,金辉开着一辆面包车往乡下送酒,过年是他最忙的时候,风风火火的,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他从乡村小路急速拐进通江大道的时候,车头蹭到了我的车尾,于是他急打方向,一头就撞在了路中央的隔离栏上。
那次车祸没人受伤,但金辉的车不能开了,只能叫拖车拖走。我们都为这意外的相遇而欣喜和兴奋。那天我送他回家,后来在他的家里我们聊到深夜,当时我们都信誓旦旦的说:以后常联系!然而,毕竟我们各自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圈子已基本固定,就很难再交集。自那以后,从未再见,从未联系。
金辉的家是在城南的融城小区。当我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对他编了一个瞎话,说把身份证弄丢了,回来补办,没成想,半路上手机又丢了,没有电话就联系不到朋友,恰好记得他的住址,只得暂时来投奔。金辉对我编的瞎话深信不疑。本来我只打算用他的身份证开个宾馆,但他却说他的老婆带着孩子在合肥读书,自己现在一个人住,又有空闲的房间,没必要花钱住宾馆。我虽不想过多的打搅,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好强辞,只得暂且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