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行燕礼其乐融融 比射艺君子之争

    策论结束后，文武大典进入射礼阶段。首先是行燕礼，燕礼就是君臣、贵族在大典中间或者政余闲暇之时举行的宴饮。

刚刚经过长时间的乐舞、策论，参加大典的众人都已感到饥渴困乏。这场宴饮来得正是时候。

燕礼伊始，司礼官命乐工、歌者再次进入大殿，开始吹奏《诗经.大雅.行苇》，歌者们齐声颂唱道：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

方苞方体，维叶泥泥。

戚戚兄弟，莫远具尔。

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

或献或酢，洗爵奠斝。

醓醢以荐，或燔或炙。

嘉肴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坚，四鍭既钧，

舍矢既均，序宾以贤。

敦弓既句，既挟四鍭。

四鍭如树，序宾以不侮。

《诗经行苇》讲述的是酒宴和比赛射艺的场景。在吹奏雅乐的同时，侍者们端上盛满清水盘子，供主宾们净手。然后在案几上摆上酒爵，先用清水将酒爵洗净，再倒入美酒。主食是炙烤的牛肉、还有各种美味的酒菜。

先是东郭子、信陵君和文姬公主以及魏国大臣以主人的身份，双手端起酒爵向各国使臣敬酒，然后各国使臣回敬。

就这样，大家一边欣赏着高雅的乐舞，一边品尝着美食。宾主们频频举杯，相互敬酒。宴饮在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着，众人其乐融融。酒足饭饱后，侍者又为宾主献上清酒。这清酒很淡，是用来漱口的。

宴饮结束后，各国使者开始做射礼的准备。由于大家的装束都是峨冠博带，衣袖宽大，不利于拉弓控弦。随从们纷纷取出皮质的箭袖，将主人们的袖子扎紧。为了防止弓弦割伤手指，还要在右手拇指上套上用角骨制成的韘。

文姬公主也从大殿中央的主座退下，去配殿更衣。等公主再次回到殿中时，已褪去雍容华贵的锦罗翟衣，换上一身轻便的青色深衣，袖子同样用箭袖扎紧。高大富丽的金质凤冠也被摘下，公主头上高耸的云髻用一根玉簪紧紧别住。

各国使者见到公主这副装束，都非常兴奋。韩国使者公子然向公主进献射日宝弓时，看到公主的试弓动作，大家就明白公主的箭术不一般。现在公主换上箭衣，表明她也会参加射礼，一显身手。这正是各国使者所期待的。

公主一身轻装，尤其引得白起注目。衣着华丽的美貌女子，白起见过很多，不会有什么特别感觉。但眼前的文姬公主身穿箭衣，一副英气勃发的样子。为了拉弓方便，公主还在胸前、腰间紧紧地束着绊带，勾勒出美妙的身材。这让一旁的白起看得如痴如醉，同时回想起在马陵道偶遇时，公主微笑着向自己投来那惊艳的一瞥。想到这里，白起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颤动。白起连忙垂下头，收起注视公主的目光。

这时有礼宾官引导众人去学宫大殿前面的长廊，准备开始射礼。周代礼制规定天子、诸侯都要建学宫，供贵族男子研习六艺，六艺之一即是射艺。大梁学宫前部的长廊也是一个箭廊，东西长足有四十丈，总共立有三十三根柱子。学子们就在这里练习箭法。

众人首先来到长廊西侧，看见地上有两个空心十字标志，这就是发箭的位置。向长廊东侧望去，只见远处不同距离放着三个箭垛，由近及远箭垛上分别挂着鹿形、豹形、熊形射布，射布中心都有一个红色的鹄鸟图案。

礼宾官向众人说道：“启禀公主、各位大人，现有三个箭垛。熊形射布的箭垛距离九十步，豹形射布的箭垛距离七十步，鹿形射布的箭垛距离五十步。按以往礼制，国君射熊，大夫射豹，士子射鹿。请问此次射礼用哪个箭垛？”

大家相互对望，都没有作声。大典主持东郭子请文姬公主决定。公主以为来宾都是各国国君钦命的使者，理应待以国宾礼，决定射距离九十步，挂着熊形射布的箭垛。于是礼宾官命人将鹿形、豹形箭垛撤去。并在熊形箭垛左右两旁十步处，各设置一面屏风。此屏风被称为乏，用包着牛皮的厚木做成，非常坚固，供报靶人躲避箭矢。

射礼开始时，先由乐工吹奏雅乐。雅乐结束，东郭子请信陵君以主人身份先射。信陵君并不推辞，向东郭子拱手施礼，然后左手执弓，右手握箭，来到发箭处。信陵君所用的弓也是一张宝弓，黑色的弓臂有五尺长，与射日弓相似。但此弓的弓弦极为特别，呈黑褐色。一般的弓弦用牛筋制成，而此弓的弓弦采用狼筋，故此弓得名疾弦。

见信陵君已到发箭处，司射官挥动手中红色旌旗，命在箭垛两旁候命的报靶者避入到屏风后面。随后司射官再次挥动旌旗，随即鼓响一声，这是发箭的号令。

信陵君左手举弓，右手搭箭，用右手拇指钩弦，将弓拉满。只听“嗖”的一声，箭射了出去。随即又是短促而沉闷的一声，箭狠狠地钉入箭垛。众人望去，箭正中箭垛上射布中心的红色鹄鸟。但此时大家按照射礼礼仪，无人作声。

这时一声钟鸣，报靶人闻声从屏风后走出，到箭垛前量靶。报靶人高声宣布：正中靶心。此时全场众人击掌，发出一片的赞叹声。

随后司射官再次挥动旌旗，信陵君开始第二射。如此反复四次，信陵君总共射出四箭。四箭射毕后，信陵君示意将箭垛搬到箭廊西侧，请大家一起验靶。

只见四支箭全部命中红色靶心，并且四支箭整齐地排列着，就像一个井字。礼制中规定射礼有五种射法，其中之一叫做井仪。井仪者，四矢贯靶，如井之容仪也。见信陵君射出了一个标准的井仪，众人又是一番齐口夸赞。

接下来进行射礼的是韩国使者公子然。公子然同样是左手执弓，右手握箭，来到发箭处。公子然的弓也是一张射日宝弓，但弓臂比赠给文姬公主的那张弓要略长。公子然说过，最沉的射日弓有十石力，特意为公主打造的弓有两石力。大家估计公子然自己的弓应在三石力之上。仅凭能拉开这样的硬弓，就知道公子然的箭术必是顶级的。

同样步骤，司射官挥动旌旗，鼓响一声，公子然发出一箭。那是一支箭杆很粗的重箭，带着呼啸声，箭重重地扎进箭垛。随后一声钟鸣，报靶人出来量靶，宣布正中靶心，众人击掌喝彩。

公子然四箭射毕，同样命人将箭垛搬到众人面前验靶。四支箭全部命中红色鹄鸟靶心，但箭中靶的排列不如信陵君射的整齐。公子然将靶面那块厚厚的木板取下，然后翻过来展示给众人。

大家看到靶子的背面，立刻明白公子然的用意，顿时赞声四起。原来那四支箭全部穿透厚厚的靶面，在靶子的背面露出白色的箭簇。这在五射中被称为白矢。白矢者，矢在靶而贯靶子，过见其镞白。能射出白矢，表明射手力大弓沉，箭的射程远，可先发制敌。

第三位行射礼的是赵使平原君。平原君使的弓与众不同，由于赵国推行胡服骑射，平原君的弓是一张胡弓。中原国家的射手在地面上或战车上射箭，为加大射程，弓臂会很长。而胡人骑兵需要在奔驰的马背上射箭，中原的大弓就显得很不方便，因此胡弓的弓臂大约只有三尺。

平原君持弓携箭走到发箭处，与司射官说了几句。司射官会意地点点头，然后挥动旌旗，射礼开始。

鼓响一声，平原君张弓发箭，箭正中靶心。众人正等着报靶人出来量靶，但一直没有听到钟鸣。

而此时平原君已抽出第二支箭，紧接着将弓拉满，射出第二支箭。只见第二支箭不偏不倚地射进第一支箭的根部，箭头没入第一支箭的尾羽中，两支箭连成一条直线。

随即平原君又连发二箭，箭箭都射入前一支箭的根部。四支箭，箭箭相衔，连成一条直线。

当平原君射第四支箭时，大家都屏住呼吸，一见第四支箭也正中前箭根部，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平原君的这一射，射出了五射中最难的一种射法—参连。参连者，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

接下来轮到楚使春申君行射礼。春申君左手持弓，右手同时握四箭走到发箭处，也同司射官说了几句。随即司射官命鼓手击鼓，鼓声有节奏地连续响起。春申君示意鼓手加快击鼓节奏，鼓声的节奏变得急促起来，而且变得越来越急促，直到春申君表示满意才停下来。

司射官挥动旌旗，射礼开始。鼓声再次连续响起，春申君上箭即发，并且按照鼓声急促的节奏，将右手中的箭全部射出。一声钟鸣，报靶人宣布四支箭全部命中靶心，众人齐声喝彩。春申君的射法的是五射中的剡注。剡注者，谓矢发之疾，瞄时短促，上箭即发而中。

春申君射毕，司射官请秦使白起准备行射礼。白起对东郭子说道：“前面四位使者精通射艺，已射出五射中的四射。剩下的一射襄尺是君臣同射时，臣子不与国君并立，而是退后一尺以示尊卑有别的礼仪。现在白起已无射可射，不如让白起换种新的射法以行射礼。”

东郭子觉得白起说的有些道理，于是问道：“请问贵使意欲何种射法行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