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再相逢

刚下过一场春雨，湿润的空气凉凉的，嗅起来有些发甜。庆州城里的街头巷陌、墙角树梢都变得饱满、立体起来。

吴适仰头注视着房檐上的一滴积水，看着它似乎摇摇欲坠，却始终挂在那里犹豫着不肯滴下来。

终于回来了。

他离京已久，并不清楚如今庆州的形式，虽然手里攥着福王卖官受贿的证据，可是如何利用还需要从长计议。因此他潜回庆州后最先来的地方就是安宁公主府，毕竟李元晴的势力是他在庆州实现目标的最大依仗。

环顾四周，公主府内和他第一次进来时相比似乎一点都没变，而吴适的心境却和当时已大不相同。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调整一下略微急促的呼吸，但心跳却依然比平时快了一点。

吴适对自己的表现暗自恼怒：他来自另一个时空，因此在面对权贵时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特别的情绪，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要见的是早就熟稔的李元晴，却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抹淡蓝映在了吴适眼里。越来越近，跳跃着，越来越近。

安宁公主竟然朝着他跑了过来。

她一手提着裙摆，步子轻盈的像飞，微红的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朝着吴适一步步跑来。

她的笑仿佛会传染一样，很快就映在了吴适脸上。吴适也笑了，笑得干净无比，笑得都忘了彼此的身份。

两人越来越近，眸子里都映出了彼此的身形。

“吴适！”恰巧此刻李元修迈进院门，瞪大眼睛惊叫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康王殿下，别来无恙。”吴适微笑行礼。他转脸再看向李元晴，只见她已经恢复了公主应有的仪态，步履优雅、笑不露齿。若不是微红的脸颊和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珠，简直让他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哈哈！太好了，你真的没死！”李元修手舞足蹈冲过来，狠狠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可真会吓唬人，你知道皇姐……”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悄悄地瞟了一眼李元晴，却见姐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微笑着对吴适开口道：

“你好吗？”

吴适压抑着心中莫名的情绪，深深一礼，埋着头回道：“谢谢殿下，我很好。”

……

静怡堂内。

待到吴适讲完在西宛的遭遇，案几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两道。不是他啰嗦，而是李元修实在兴致盎然，随便哪个细节没弄清楚都要穷追不舍问个没完。

“听说书讲‘一刀平西宛’时，我虽听得起劲儿但总以为他们太过夸张，没想到你的经历竟然比他们讲得还要精彩！”李元修感叹道：“吴适，下次再有这么刺激有趣的事儿，能不能带着我一起？”

吴适苦笑道：“要是能提前知道‘这么刺激有趣’，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去的。”

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的李元晴突然问道：“你在榆林关外失踪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适神色一凛，把他被宋宽毒害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讲到自己挣脱袋子在水中晕倒失去意识，才停下来问道：“他们是怎么向朝廷禀报的？”

“他们说营地被高哲星余党偷袭，你遇害被掳。”李元晴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怒意：“真是大胆包天。如果不是你幸存回来，天下人都要被他们蒙在鼓里。”

“我还以为吴适是从西宛人那里逃出来的，原来压根就没西宛人什么事儿！”李元修直接跳了起来：“皇姐，那宋宽在哪儿？咱们找他算账！”

吴适也看向李元晴，他差点就死在了宋宽手里，自然也想着能报复回来。

却见李元晴摇了摇头道：“当初吴适遇难的消息传来，我一时间有些失措，待到想起把负责护卫的首领拘来询问情况时，紧接着就传来了宋宽心怀内疚，畏罪自杀的报告。”

“自杀？”李元修冷笑道：“估计是被灭了口吧。”

李元晴点了点头。

“依公主殿下判断，背后的黑手是谁？”吴适问。

“那还用说？”李元修插嘴道：“肯定是李元德啊！他之前好不容易当上了主帅，正卯足了劲想在西宛建功立业呢，谁知被你和谢大家泼了盆冷水。谢大家他惹不起，肯定要在你头上出气咯。”

他说的这些当然没错，吴适自己也早就想到。但他并不接话，而是看向沉默的李元晴。

李元晴没有和他对视，但还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元修说的不错，最终主使是李元德。不过以他在军中的收买的那点影响力，还不足以做下这么大的事情。”

“出手狠厉，不留把柄，时机和后续都安排的万无一失。我想，出手只怕是于相。”

吴适顾不得愣在一旁的李元修，起身施礼道：“于文瑞既然已经和李元德狼狈为奸，殿下可否为我做主追查真凶？”

“吴适，”李元晴犹豫了良久，脸上的笑容泛起一丝无奈：“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于相在朝堂上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们想帮元修争夺太子之位，暂时还不能和他翻脸。”

她扶起吴适，恳切地说：“我和元修向你保证，一旦他日元修掌权，一定清算于文瑞，让他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吴适的心中越来越凉。

且不说他们姐弟俩能不能争赢李元德，就算是能赢，他日又是哪一天？李元修如今还是个毛头小子，等他即位掌权谁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说不定到时候于文瑞的坟头都长草了。

李元晴，对不起！我还有仇要报、债要讨，等不到那个时候。

心里这么想着，吴适口中却道：“两位殿下的大计要紧，我并无任何异议。”

“皇姐过虑了，吴适素来识大体知情重，不会在意的。”李元修迫不及待地问：“吴适，那你后来是怎么脱险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哪儿，莫不是又做了什么大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