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里长亭

吴适忙起身行礼：“谢教授，我没事。”

谢映霜欠身坐在他对面，示意他也坐下，然后开口道：“最近看你情绪不太好，有什么需要院里帮助的吗？”

吴适先是一怔，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教授不妨直说，可是有人告我的状了？”

谢映霜微微一笑：“的确有人反映，不过是非曲直院里自会判断，不会偏听某人。我是见你和其他院生相处似乎不太好，想看看能否帮上忙。”

“帮忙？”吴适讥诮道：“像我这样没用的杂属术士，你们不妨直接开除好了，何必要浪费资源。”

他心中原本就有些郁结，此刻得知还有人在背后对他下绊，不由觉得心灰意冷，连带着对面这位前代表天穹院的教授也起了几分怨气。

除了不管不问，你们又何时真的帮过我？

谢映霜认真地摇头道：“怎么会？天穹院绝不会放弃任何院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修行遇到障碍并不少见，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这番话入到吴适的耳中似乎格外刺耳，他忽然站了起来，冷笑道：“理解我？您是在说笑话吧？”

“一位三个月筑基的玄照境天才，会理解一个杂属灵力的修行废柴？您真的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值得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把沉默的谢映霜留在了后面。

阳春三月，藏书阁外正是一派莺飞草长的明媚春色。一阵暖风吹过，吴适头脑清醒过来，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愧疚。

自己似乎是太过敏感了。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刚才的座位上已经空了，不由松了口气。

……

和春秋两季相比，庆州的夏天总让人觉得漫长。但延和二十三年的夏天却由于平静而显得有些短暂。

五月末，江北军战败的消息传到了庆州。

利用魏国腹地空虚的空档，江北军在孟帅的带领下取得了很大战果，金州甚至一度被全面克复，江北百姓欢欣鼓舞，而狄族内部也开始流传起卷走财富退回关外的言论。

只是这一切美好最终不过是镜花水月。

四月十七日，魏军先头部队突然出现在被围困了半个多月的鹤山城外，对围城的江北军发起猛烈进攻。江北军在仓皇中损失惨重，宁州再次陷落。

四月十九日，尚未收到消息的西进军队在鹤山遭到魏军伏击，八千多江北子弟全部阵亡。

紧接着，普丰、夏城、龙海、惠县、泽山等地相继失陷，江北军在半年内夺下的地盘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丧失大半。

五月初八，江北军在碧溪县阻击了魏军前锋，然而元帅阔里的麾下部队韧性远胜于一般魏军，在先败一城的劣势下硬生生将战局拖了下去，最终双方主力纷纷来援，隔着邳河形成了对峙。

三日后大战爆发，战况细节并不清楚，但据说十分惨烈，邳河下游十几日后都还血色不散，两岸居民无人敢从中取水。

据说在决战中江北军一度几乎得胜，然而关键时刻狄族的净法大萨满带领狄族术士赶到，硬生生帮助魏军打穿了江北军的右翼，一举扭转了整个战局。

至此，轰轰烈烈的江北起义彻底宣告失败，江北军土崩瓦解，孟帅残部退回群山之中躲藏。魏军主力连续苦战也折损严重，无力趁势进行清缴。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

消息传来那几日庆州百姓纷纷扼腕叹息，无不为江北同胞的遭遇感慨万千，又不知有多少庆州少年励志从军，说要踏平江北驱逐狄虏。

只是庆州人向来热爱新鲜，这个话题热乎了不足半月就被人渐渐遗忘，一个月后，热血少年们的话题中心就早已经转移到南洋商人带回来的那群黑肤女奴上了。

而对于吴适，一如既往的苦读和勤练仍然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不过是出于惯性的不断坚持着。

李元晴则有两次邀请他参加诗会，不过被他拒绝后也就不再提起。

中秋过后，院生们入院已满一年，大多数也都顺利筑基，已经算得上是真正的术士了。于是兵部照例给天穹院发了照会，通知实习事宜。

这一届的院生实习被分为了两批，一批如往年一样打散到边军以副部头为衔挂职三个月，而另一批则被派遣加入回访西宛的使节队伍。

吴适被分配到了后者。

————

庆州城西，十里长亭。出使西宛的队伍正停留于此。

一阵秋风吹过，无数青黄的细叶随风扬起，打着旋在空中飞舞。

吴雨提着个大食盒，沿着长长的车队往前走，终于看见了几个身着青衫的身影。

“小雨！”吴适看到她有些惊喜：“不是在家道别过了，怎么还专门跑到这里送？”

吴雨放下食盒，擦着额头的细汗说：“我来送你的同学。”

看着她自顾从里面拿出一个个包装精细袋子，吴适的脸上有些僵硬：“谁要你管闲事的！”

吴雨也不理他，捧起袋子走到其他院生面前，笑吟吟地招呼：“各位哥哥姐姐，这是我特别腌制的肉干，你们拿着路上当零嘴儿吧！”

几名院生推辞一番，还是在小雨笑嘻嘻地坚持下收了下来。小姑娘递过袋子还不忘鞠上一躬：“出门在外，麻烦多关照我哥哥。”

等她忙了一圈回来，吴适绷着脸道：“我又不是小孩，才用不着别人关照。你做的肉干都送了人，我的呢？”

“在小包裹的最外边，昨天都装好了。”吴雨也不生气：“哥，在外面多保重，我在家等你！”

“好啦好啦，快回去吧。照顾好你自己。”

礼部侍郎姚坚此时也饮尽了同僚所敬的酒，使团队伍终于启程，沿着官道逶迤向西而去。

浮云游子意，

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

萧萧班马鸣。

长亭不远处的柳林中，李元晴看着相距很远仍不时向对方挥手的吴家兄妹，嘴角不知不觉中勾起一抹笑容。

“走吧！”

她拨马转身，旁边的劲装侍女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咱们都来了，难道不打个招呼吗？”

李元晴爽朗笑道：“送他是我的事，见不见面又有何关系？快跟上！”

天朗气清，正是纵马驰骋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