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来生还是今世

    “枣花糕嘞杏仁茶……”

“野菜丸子炸面片咯……”

轻风挟裹着河岸湿润的空气，往小镇百门千户间漫溯。

风将纷杂的人声串联成了细线，一点点传入林鱼的耳朵里。

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空中的云朵被夕阳侵染着，泛起金红的颜色，天穹之下，有牌楼一角，从林鱼躺着的位置朝彼方看去，能看到那一角牌楼上有个模糊斑驳的‘崔’字。

他缓缓转动眼珠儿，视线继续向下落。

看到了倚靠着牌楼石柱，衣衫大多朴素的人们，那些人正各自或高声喝彩、或低头与人耳语，或捻着掌心一点小零嘴儿，将目光投向了被他们围拢的中央空地。

“初来贵宝地，多谢诸位父老乡亲的捧场，大伙儿有钱的就来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嘿！”

“天色不早了，也该各自回家吃饭了，最后给大伙儿来一段胸口碎大石！大伙可看好了啊……”

林鱼慢慢搜索自己的残缺记忆，在那部分残缺记忆里，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

记忆里只有沧海剑派的山门、神兽雕像背后的刻字，一盏盏挂在破败宫殿前的长明灯，以及山之最高处的半面演剑墙。

这或许是痴傻少年第一次见到剑派之外的人，他有些惶恐，伸出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剑，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他扭了扭身体，没有感觉到应该压在自己后背的包袱。

林鱼往后退了退，后面就是一堵墙，无法再退了。他眼神怯怯地看着那些人，心里很是慌张。

师……师父，我我迷路了……

林鱼在心里对师父说话。

师父没有应答。

这是一个林鱼从未去过的镇子，这里有许多人和房子，尽管相较于周土广袤的疆域，数不清的人而言，小镇很小，人也很少，但对于一个从未出过山门还损失了心智的少年而言，这地方足够繁杂了。

人和一栋栋低矮的房屋让他失去了方向感。

他突然发觉，在这些被房屋瓦舍环绕的地方，他竟判断不出，哪个方向才是极北方向了。

惶恐之感更加浓重，那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悲恸又一次涌上林鱼的心头。

失去方向，失去师父的踪迹。

林鱼低垂眼睑，按着地面想要站立起来。

双腿发软，没有办法起身。

咚！

咔嚓！

林鱼听到接连两声巨响，又听到了围观人们的喝彩声，他顿时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举目四顾。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单手将大锤从碎裂的石头上拿起，而后绕着身体舞动了几圈，向周围人团团作揖，行礼答谢。

那被碎裂石块盖住身体的老翁嘿嘿笑着，推开了身上压着的石头，从边上捡来一面铜锣，乐呵呵地将铜锣矮个递到了围观人们的身前。

围观人们对那一面铜锣如避瘟疫，眼看它递到身前，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转眼间在场只剩下寥寥两三人，往铜锣里洒上一两枚铜钱，晃晃悠悠地走开。

林鱼震惊于那面铜锣竟有如此神力，能吓走那么多的人。

他害怕见到那么多的人，如今人都走了，心底自然也有些放松。

少年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用自己的宝贝跟那位老翁换取其手上的铜锣，以后见人围过来就递出去，一准儿能把人都吓跑。

往极北之地走，路上肯定会遇到许多人的，有了这面铜锣，就不需要怕人了。只是，自己的包袱哪里去了？

林鱼后背靠着墙，傻呆呆地躺在地上，目光中没有焦点。

那老翁晃了晃铜锣里稀稀拉拉的十几枚铜钱，连连摇头：“哎，初来乍到，就这么几枚大钱，这里风水不好啊，晦气晦气……”

身旁的女子安慰着老翁，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让林鱼看不清她的长相，她说：“这才第一天嘛，老爹，等咱们在这里立起了招牌，愿意给钱的肯定就多起来了，别担心！”

“嘿，我是不担心，反正这几枚大钱够我在镇子里住一晚上了，你呢？到天黑了，没交暂居税的话，他们一定会把你赶出去……”

老翁喋喋不休地同女子说着话。

女子听得不耐烦，东张西望着，微微一侧头，便看到了半靠着墙壁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的林鱼。

“诶，你醒啦？”

“老爹，他醒了！”

女子往林鱼这边小跑过来。

林鱼对陌生人如避蛇蝎猛兽，看到女子走近，他连忙低下头，目光盯着地面，无所适从。

先前什么要拿自己的宝贝与老翁换铜锣之类的想法，全都被这一下子惊得消散了。

“你终于醒了啊，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

“你昏迷了……啊，我记不清楚，反正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在火溪河岸边躺着了！”

“你怎么会躺在那里呢？哎呀，幸好我和老爹发现得早，不然到了晚上你还在镇子外，难保不会被魑魅魍魉吃掉！”

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面庞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锅灰，仅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灵动飘逸，眼线上挑，犹如飞凤。

她说了很多话，林鱼却一句都没有记住。

林鱼觉得少女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处在这个声音的环绕里，对未知环境的恐惧感也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

他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少女那张被污渍遮盖住的脸孔，旋即迅速低头，都未将少女的脸庞看得真切。

少年吞吞吐吐地开口，想要问女子自己的包袱在哪里，还有哪个方向是北方，他说：“我……我……”

半天都没能把后面的话吐出来。

身前的少女蹲下身来，歪着头看少年脸上的窘迫表情，眉眼弯弯，明眸善睐。

她笑嘻嘻地说：“我叫姜小草，你叫什么呀？”

感受到姜小草目光里的温和，林鱼似乎有了些许勇气，慢慢抬头，与姜小草对视。

仅仅是女子那一双狭长的眉眼，上挑的眼线，便使得林鱼脑海里记忆的闸门骤然打开了——

轰！

大雨滂沱，天光晦暗。

沧海剑派，演剑墙崩毁。

绯裙女子收剑入鞘，那一双同样狭长的眼睛里，盛满不舍。

曾名为林长鲸的青年在雨中抱着女子的尸体，嚎啕大哭。

——

林鱼脸上露出一个难过又开心的笑容。

过去与现世终于连贯了，师父，我好像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吗？逐晚。

少年脸孔上的表情，全落入姜小草的眼睛，她的内心因对方脸孔上的笑容颤栗了一下。

一个念头猝然从她的心底冒出来。

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是真的见过吗？

她不确定，于是犹疑着问道：“你，认识我？”

林鱼看着姜小草的眼睛，嗫嚅着嘴唇，慢慢开口：“师……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