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一言难尽的暑假（二）

提着行李匆匆赶到外婆家，周边的景物还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程遥迦觉得，门前那棵鸡蛋花树似乎比记忆里要矮多了，那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吗？

步进屋里，看到舅舅一家人都在客厅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忧色。

舅母和表姐看到程遥迦他们回来了，就迎上去帮他们接过行李。

“洗个手赶紧进去房间看看外婆吧。”舅母关切地说。

程遥迦点点头。走进外婆房间的时候，有股中药的清香，阳光正透过鸡蛋花树从窗户射进来，在地上闪动着。

外婆正躺在床上。程遥迦忽然喉头哽咽了，心里难过又沉重。外婆看上去很虚弱，不再是童年记忆里能干又爽朗的样子了，那个鲜活的身影在程遥迦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愿看到外婆现在的样子。

但她更不愿外婆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她平复一下情绪，走到外婆床前，握着外婆的手。

“外婆，我来看你了。”

外婆睁开眼转过头，眼光落在程遥迦脸上，借着阳光，努力辨认着她。

“哦，是遥迦啊，你回来了。”

“嗯，是我，外婆。”

“你又漂亮了啊。”外婆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程遥迦一阵心酸，“当然，我和妈妈都是你遗传的，你才是最漂亮的。”

外婆喉咙发出“咳咳”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应该是在笑吧。程遥迦鼻子酸了，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她赶紧深呼吸一口，转移自己的情绪。

“外婆，我带了你最爱吃的红豆包来，是茗香饼家的，你现在想吃吗，我拿给你吧？”

外婆笑着摇摇头，“遥迦吃吧，遥迦真乖。”

她转头望向天花板，似乎有点吃力地说：“可惜外婆现在没办法再做绿豆糖水给你吃了。”

程遥迦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哒吧哒地掉下来，她转过脸不让外婆看到。妈妈看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你到外面把红豆包拿出来给舅舅他们吃吧。”

程遥迦说不出话来，点点头，她把外婆的手放在床沿，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走出大门口外，站在鸡蛋花树下，伤心地哭起来。为什么外婆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人老了是不是都会变成这样子？她不要，她不要时光将亲人的青春、笑容和希望都带走。

表姐走过来，拍拍她肩膀，给她递去一张纸巾，然后搂着她肩膀，陪她一起站着。心里有难过伤心就哭出来吧，至少有人陪一下，心里会好过点。

程遥迦哭了好久才慢慢止住眼泪。看着池塘里的荷花，怔怔地想，也许外婆这次会撑过来，一定会的。她心里忽然又升起了希望。

在乡下住了几天，外婆的情况似乎又稳定了下来。程遥迦妈妈看情况好转，稍微放了心，单位还有工作等着处理，程遥迦爸爸又要到外地出差几天，于是他们就先回家了。

临走的时候，程遥迦又在床边陪外婆聊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没想到这竟是和外婆的永别。

回来韶兴没几天，外婆的情况又恶化了，等她和妈妈赶回咏梅镇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

程遥迦悲恸万分，失声痛哭，妈妈更是伤心欲绝，泣不成声。记忆里，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么伤心难过的样子，外公去世的时候，她还小，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生离死别的滋味，程遥迦懂了。

处理完外婆的后事，程遥迦和爸爸妈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

躺在床上，程遥迦却仍止不住想念外婆，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根本止不住，眼睛已经哭肿了，内心的悲伤还是那么重。

经历亲人的离去，程遥迦内心有千万种不解和不甘，为什么生命就像流水一样，要流走的时候任如何努力都无法挽留。是谁主宰这一切，又是谁安排这一切？

肉身的灭亡，把思想和灵魂也带走了，但是否无法带走爱和回忆？

有时候，程遥迦又会想，外婆是不是去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得很远很远，不知所踪，但她会在那里好好的。

在哀痛和思考中，程遥迦第一次感受到人生无常，仿佛一夜长大。

到了7月底，即将要回到学校，开始高三的学习了。

程遥迦收拾心情，准备好开学的东西，这才发现，短暂的暑假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竟然还没来得及在假期里和李健见上一面。

她发现自己很想他，很想很想。

她忽然有种想把身边能把握的一切都紧紧捉住的感觉，因为她体会到了失去的感觉，知道缘分有限期，珍惜眼前人是最重要的。

她忽然不想等到开学了，趁假期还有两天，她要把自己的心情告诉李健，这个时候，她很需要李健的支持和力量。

当她骑上单车飞奔到李健家时，抬头却只看到紧闭的阳台门。她在楼下按了很久门铃都没有人应，也许他和家人都出门了吧。程遥迦只能失落地离开。

晚上，她鼓起勇气，又打了几个电话给李健家，结果还是没人听。她不敢再打了，免得李健回来看到这么多未接来电，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呢。

想找一个人却找不到，满腔希望落空的感觉，让程遥迦对李健的思念更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躺在床上，捧着李健送的音乐盒怔怔地听着。

忽然，客厅的电话响了，程遥迦马上坐起来，冲出去接电话。

“喂，你好。”

“喂，程遥迦吗？女侠？是你？”

原来是郭宇。程遥迦一阵失望。

“嗯，是我。”

“你整个假期跑哪去了，几次找你都没找着，后来才听小美说你回乡下了。”

“嗯，有事。”

“听你声音不太振奋啊，是不是因为快开学了？嘿，朕正是来邀请你捉住暑假的尾巴去玩的，明天出来吧？”

“明天？”程遥迦在犹疑，“大家都出来吗？”

“六小龄童吗？肯定啦。不过听说李健和你一样玩失踪，刘川也整个假期没找到他，看看他明天出不出来吧。”

“李健也不在家？”

“嗯，胖子说去他家找过几次没人，电话又没人接，看样子是全家人出门了。”

“哦......”程遥迦心里释然，“快开学了，也应该回来了吧？”

“应该是吧，也许他去哪里闭关修炼了，嘿，下学期回来可能会吓我们一跳。”

程遥迦拿着话筒，听着郭宇的声音，沉甸甸的心忽然轻松了一点。

她忽然很想快点开学，快点回到熟悉的校园，回到紧张的学习，回到大家的怀抱里，用充实的生活冲淡内心的悲伤，用各种习题考试赶走头脑的杂念。

“女侠，喂，究竟明天出来不出来？”

“哦，不了，我这两天在家休息一下，我们过两天开学见吧。”

“真扫兴......”郭宇的声音带着失望，“还想大家分享下暑假的见闻呢。”

程遥迦心里一沉，这个暑假一言难尽。

“喂，喂，怎么老是心不在焉似的，”郭宇在话筒那边叫着，“唉，看来你真的好累，那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我们开学见。”

“嗯，晚安吧。”

挂上电话，程遥迦陷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感觉真的有点累，过两天回到学校，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