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一击
书名:渊澜见龙录 作者:馊叟
218.一击
次日清晨,我们赶往宿龙泊进行最后一局。
谭叟也准时到场,依旧是斗笠青袍,高髻长发,细髯白须,很有一种仙佛的气质,腰悬葫芦,手提宝剑,脚踏平底麻鞋,缓步而来,面带慈祥的微笑,仿佛不是来赴死的,而是来赴宴的。
一一与敌人寒暄。
最后到我,他没有同我握手,冷冷地说:“你今天跑不了。”
我并不亢奋也不激动,甚至有点懊恼,有点颓败,“我没打算跑。”
“过一会儿,你要全力进攻,不然,会死得很惨,不光是你,还有你的小伙伴,全得脑袋搬家。”他说得很认真,很沉重。
我知道,他手提的宝剑便是令三界仙佛神魔闻风丧胆的诛仙剑。
“我会的,那么请师傅多多小心了。”我语气很轻柔,却充盈着杀气。
眼睛有些酸涩,夏末不知名的野花令我过敏。
谭叟点点头。
两人从此无话。
王英走过来,向谭叟一拜,“老仙翁,我们设计了个十分厉害的阵法,金木水火土,五行阵,威力极为惊人。”
谭叟一笑,“惊人,看看能不能惊到我。”
“只是,这个阵法需要我们几个齐上阵,以多打少。”
“呵呵,可以,一起上来受死,节约时间,还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配合,看看你们的阵法到底有多厉害,十绝阵,九曲黄河阵,诛仙阵,听过吗?”
“我们这五行阵,并不比你所说的那些阵法逊色,保证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人老腿慢,没跑出来,我们会替你收尸的。”
收尸,能留下点皮毛、骨渣就算是万幸了。
谭叟依旧在笑,“我要楸木棺材。”
王英道:“贵了点,不过你徒弟文星不差这个钱。”
“那你们赶紧摆阵吧。在自己的棺材里睡觉那才叫踏实。”
“老仙翁,我们的阵法需要较高的精确度,你坐定一个位置,我们几个再确定座次。”
“我必须配合。”
谭叟拿出一个蒲团坐下,王英又拿出皮尺和计算器来算出角度与距离。我方人马按照既定方位坐好。
王英一一叮嘱众人全力出击,否则诛仙剑一出,大家都得身首异处。我最后入席。
“老仙翁,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你怎么样了?”王英问道。
此时,凤来的七色神光已经汇聚为白色。
晓月的逆鳞剑已在匣中鸣叫。
崔跖也在祷念龙象剑的咒语。
我的渊澜之力早已聚到指尖。
番天印随时便可发出。
谭叟朗声道:“我不需要准备,随时可以攻击,只是在考虑用葫芦还是宝剑,葫芦能顷刻将你们化成肉汁,用剑不仅身首一刹分离,连神都得消散……好残忍。”
“那还是用剑吧,我们也很残忍。”
“都是如花似玉的人儿……”
“谁让这如花似玉的人儿得罪了三界万仙之首的谭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福生无量天尊……”
王英突然暴喝一声——起!
我们得到讯号,同时全力释放五种力量。
谭叟的笑突然在脸上凝结了,此时他要发动攻击已经晚矣。
金木水火土五元素无限吸纳汇聚,直接将其裹在一个茧型的磁圈中,缓缓挤压,渐渐塌缩。
我始终是全力,并
没有放水。
谭叟的剑与葫芦已完全受困不能发出,他只能依靠自身的强大的罡力来抵抗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座下的蒲团和石头开始熊熊燃烧起来,眼眶开始像受惊的角蜥一样喷血。
我的力量始终没有削减,汗水与鼻涕、眼泪一齐淌下来。
他缓缓将剑插在地上,头上慢慢伸出一枝尖尖的长角。
我看了一眼王英,他一脸小人得志的奸笑,番天印发出万道金光,源源不断地输入雉阵核心。
凤来的脸虽然秀美,却冷得像裹在万年冰雪里的玉髓。
水位、木位的力量相对偏弱,三位俏丽的姑娘眉宇间都是凝霜的杀气。
谭叟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然后一只细长的钩状爪子从胸中穿出,然后刺向包裹自己的茧子。
他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胜利之后,好好庆祝一番,来壶好酒——伏虎大锤吧……
伏虎大锤是一种刚烈的英雄之酒……
在这紧张的战斗中,我居然分神了,然后将渊澜之力一丝丝收回。
突然,一声异响,仿佛是炙热的玻璃突然掉进了冰水之中而炸裂。
禁锢谭叟的磁圈被撕开一个口子。
然后,困在里面的罡力遽然迸射开来,摧枯拉朽,扫荡一切。
力量最大的一方是凤来,直接被弹出一里之遥,在崩裂的一瞬,他的双翅突然打开,护住了胸膛,不然心脏定会粉碎。
力量次强的是王英,他是凡胎肉身,若不是番天印的庇护,他早已化为一抔土灰。
海若在前,崔跖在后,她们的力量也许太弱,没有引起罡气的强力反噬,只是伤了表皮。
晓月十分灵敏,立时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几乎与谭叟逃逸的同时,向上一纵,一丈距离,一抹轻若鸿羽的气刃擦着她的指尖与眉梢而过,并掠过一棵百年老树,十余秒之后,那棵老树拦腰齐断。
我的力还没收割而尽,谭叟即破阵,反作用力虽然不似惊涛骇浪,但也足以将阻遏的任何势力击成碎末,我边后退边伸出左掌,劳宫一股绵柔的力涌出,立时将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化解。
缺口是从崔跖那里打开的,我赶紧奔过去。
此时,谭叟化成一道几丈长的黑影从海若和崔跖的头上掠过,他虽然击碎了雉阵,但是连捡起葫芦和宝剑的力量都已失去,只剩下半条命了,没有个数百年恢复不了元气,唯有逃命了。他暂时不需要冬暖夏凉的棺材,而是一个潮湿霉暗的山洞。
我一看崔跖和海若完好无损,再看一眼晓月,然后目光转向战场中心的诛仙剑。
此时王英大喊,“大哥,赶快去追谭叟老贼,他已经重伤,此时不杀更待何时!一旦放虎归山,咱们这拨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犹豫了半秒,便向谭叟的方向追去,刚一起步,一个白衣人从天而降,直接将诛仙剑收去,我追过去的时候,他已在一里开外,速度极为骇异,他远远地道:“这剑本就属于我的,你也别追了,葫芦留给你——”
听声音似曾相识,但一时记不起是谁。
我停下脚步,让脑子休息了半秒,然后奔向相反的方向去追杀谭叟。
启动灵敏的嗅觉和听觉,以及野兔的身法,迅速向前奔去。
二十里路之后,远远望见了飘在空中的谭叟,加快速度,冲进了一处矮松林之中。
一地淋漓的鲜血,谭叟已然降落。
我从
野兔切换到花豹模式,左手蓄满力量,沿着血迹缓缓上前。
突然,另外一缕轻烟似的白影从眼前飘过,一缕袅袅的幽兰之气沁入,像是坠入了春天,坠入了花海,我没有心旷神怡,也没有陶然欲醉,而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冰冷。
不出十步,我便捂住嘴,禁绝了声音,却难以挡住洪流。
谭叟斜倚在一棵树上。
我扑过去。
他慈祥地笑笑,“不要哭。”
我笑了,“杀死了你,高兴还来不及。”
他的声音微弱,“跟你说几件事……你得答应我。”
我抹抹脸上咸涩的泥水,“嗯,你说吧。”
“给我——报仇。”他的每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
“这个估计不行,没法下手。”
他猛吸一口气,积攒了巨大的力量,“熊样儿,看你那出息。”
我唯唯诺诺,“她不仅是朋友,而且还……漂亮。”
“这个不说了,指望不上。过一会儿我死了,你把我吃掉,还能增加五百年的功力,我那数万年的元气刚刚被她全吸走了……”
“你法力无边,永远不会死,即使死了,也会复活,你可是帝君的首徒。”
“我的神魂已经涣散,谁也救不了了。这是命里注定,我第一个师父说过的。我一直在尝试更改,但是面对黑暗幽深的命运之主,我常常感到无力。”
“帝君,命运的主宰,不是吗?”
“那帝君又是谁主宰的……”他的语气里已是挫败和动摇。
我从右手发出渊澜输入他的体内,“师傅——”
他稍微振作了一下,“我第一个师父,你得去黑沼狱里把他弄出来,他有件宝贝你肯定感兴趣——五音盒。”
我点头答应。
“还有,我的花草,你把她们全放了,别囚在瓦盆中了,昆仑的,瑶池的,天山的,北极的……还有几样宝贝,在蝇狗庄园我的卧房中,枭炙堂的那口铁锅也很珍贵……那诛仙剑你就别想了,有人觊觎了几千年了,你也打不过……”
“师傅,你别说了,缓一缓……”
“不行……姬鸩的事,你别记在帝君头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我和易二操办的……不过这事我不跟你道歉,你怎么能看上一个剧毒的鸟……”他喘了口气,“嗯,毒,我也是个有毒的……虫豸——万物在真宰眼中都是虫豸……”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将渊澜向他的心脏输入,它已经开始抵触了,即将油尽灯枯。
“我的那套宇宙大法……想传给你……”
我内心是有些小激动的,练成那神功,足够的能量配合,再联合念力,能让一定范围内的事物随自己的神魂而转移——颠倒马克思,让意识决定物质。
他突然剧烈喘息起来,“来不及了,最后一个忠告——好好对待靳腊梅,和,和……龙七七。”
戛然而止。
他的眼中的神光逐渐剥离,迅速变成了灰蓝色,然后整个躯体开始缩小,最后化成一个三尺长的乌黑干瘪的婴儿,萤火般的魂魄一缕一缕地从口中逸出,四散而去。
我披头散发,满面泥浆,在短松冈静默了一个时辰。
然后徒手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坑穴,将死者放进去。
没有棺椁,唯有泥土和鲜血。
天地昏暗,淅淅沥沥的小雨洒了下来,有些凉意,十指生疼,此时,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