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ium 「憎恶」 ③
书名:诡语丧钟 作者:夜厌白
Odium 「憎恶」 ③
叶吟鸢与陈悉离开后,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阮香一个。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洁白的墙壁。
世界塔,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在生与死,醒与梦,真实与谎言之间。”
这是医生曾经说过的话。
生与死,是一种形式。
醒与梦,应该是指位置。
而所谓真实与谎言,便是它的性质。
掌握这三个要点,破译出塔的目的似乎就不难了。
象征塔的引导者不会说谎,但却会隐瞒。
塔将某些事判定为不可告人的秘密,并打算永远藏起来。
然后,医生想要挖掘出来。
这才是世界塔将他们视为叛世者的真正原因。
不过……
那些消失的曾经的守护者们,他们的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能量守恒不是世界塔的原则吗?
抹消他们的社会存在,是为了隐藏尸体——这刚好相反。但这些尸体能拿来做什么?
感情,可以被转化成运行世界的能量。
那么物质也可以吧?
被塔收入囊中的、守护者的尸体,被转化为动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分类讨论一下。
感情的能量不易收集,但的确更为庞大,是理想的燃料,优秀到足以推动世界发展。
被回收的、守护者的身体,就简单地在内部作为处理,成为支撑塔自身运行的燃料。
因为意识消散了,被新的挑战者们击败、取代,所以肉身也不再有保留的必要。
……所以世界塔,是由尸体堆砌起来的。
这个形容绝对没有夸张——不仅仅是比喻,是那些死去的献祭者们;而是现实意义上,用“尸体”来运作。
真令人毛骨悚然。
而医生的动机,又是如何被钟塔所察觉?在那之前,医生又是怎么骗过它的?
后者倒是不难回答,只要一切以塔的意志作为行事准则就够了。保留下来的人类性格,是最好的掩饰。
……可前者,仅仅是在怀表——也就是罗盘进行交接时,那一瞬的意志违背,完全可以解释为,是星云存留的记忆导致医生对自由心存向往。
不至于以他为敌。
太奇怪了,这说不通。
除非……
除非医生触碰了世界塔的利益。
在狭小的寝室内徘徊,阮香怎么也想不明白。
可答案明明近在咫尺,呼之欲出。
……书。
那本记忆之书。
据说是星云留给他的东西。
作为历代守护者的星云的尸体,应该被塔回收并消耗了才对。
一瞬间,她的心头涌上一个设想,一个十分恐怖的设想。
她忽然瘫在地上,并为此惊恐地颤抖着。
她明白了,当提及“复活”时,医生为何是那番嗤之以鼻的态度。
人造人娜珞,不过是计划的副产品而已。
所谓令人死而复生,只是还原了这个世界的已有之物。
但医生在做的,却是更加阴暗、深刻,又疯狂的实验。
是一旦成功,将完全破坏钟塔的运行机制,打破世界现有原则,对其存在的价值、意义、与尊严都进行挑战的实验。
——甚至挑战了对于人类的定义。
并非“复活”。
而是“创造”。
那是只有神明才被允许、才有资格去做的事。
生理上讲,安久应该属于一个成年人了。
应该是一个,已经形成较为完善的、自我约束能力的阶段。
——如果是作为人类来讲的话。
她没办法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明明不是我的错啊?
为什么,这一切的后果需要我来承担?
为什么,谎言所铸造的人生就一定会被拆穿?
我是受害者。
可若这样的欺瞒继续下去,会是她想要的吗?
她不清楚。
当日常中出现反常时,当她察觉到的那一瞬间,一切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其实现在的生活也不错啊?或许先于潜意识之前的自己这样说了。
可令人恐惧的不是被剥夺的自由。
而是一开始,连自由在内的一切权利,都是被设定好的剧本而已。
本来存在着无限对未来的畅想,一并与对过去的怀念被淹没在深深的憎恶之中。
当生存的需求已经降低到仅仅以“活下去”为目的,是不行的。
那样的人,是坏掉的人,不能被称作是人。
可现在的自己属于什么,安久也无从得知。
至于该怎么办,更是毫无头绪。
在过去那些一无所知的岁月中,有着完美无缺的校园生活。
但是在某天,被揭露了原本的面貌。
……那都是些,什么人啊。从来就没有见过的两个男生。
然后,揭露这件事的人告诉了她,她是曾被拆分由重组的,再造人的事实。
正如一台老旧的电脑,被冗杂的东西塞满了。它迟钝、陈腐,甚至充满病毒。
但它重启了自己,并将一切内容都格式化了。
然后,重新将自己的进度,还原到过去的某个备份里。
这个备份,也仅仅是那时分裂出的、模拟的、独立的小程序。
以此为基础,这台干净的电脑在新的环境中继续运行着。
连任何参数的修正与还原都不需要。
因为它“替代”了它自己。
再或者,忒修斯之船——同一性的经典悖论。
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被替换的零件重新组成一艘船,那么真正的忒修斯之船究竟是那艘新的船,还是这个旧木头所重建出的船?
也许,已经不再有旧的零件了。
这很好。
但,也很不好。
这意味着她永远无法与安城面对面,并大声地质问他,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舍弃了曾经的自我,而制造出如今她这样的怪物?
如今所有的组织都不再是原来的组织,那么这样的人类,还是原来的人类吗?
或者说,还是人类吗?
如果可以随随便便把人制造出来,不中意的话,也可以随便杀掉吗?
那太奇怪了!
想要从这样的现实里逃出去。
想要离开被既定法则束缚的人生。
想要死。
却还想要活。
强烈的悲哀、沉痛、厌恶、愤怒、怨恨,使得这幅脆弱的内脏难以承受。
心脏一次又一次地阵痛起来,连胃的深处也有什么东西在向
外涌着。
“我就在这里啊。”
喉咙里,似乎传来男生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
有人的手在攀附着食道。
“我就是你。”
深夜的街边,独自一人的少女扶着行道树,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本来白天就没吃什么东西,想吐出胃酸之外的东西,是不可能的。
但她就是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残留在体内。
肮脏的、恶心的、令人发指的东西。
仿佛另一个灵魂。
不应存在的灵魂。
莫非不应存在的,应该是我吗?
不,是你才对。
如果你不曾存在,那么我也不必诞生。
如果我从未诞生,那么就不会像此刻一样狼狈。
狼狈,又痛苦。
干呕还在持续着,不可名状的苦味液体接着胃酸被吐出来。
但那不是“那个东西”,只是黄胆水而已。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你能得到一些东西。”
“咳呜——什么?”
没有感情的、少女的声音机械般地响起。
安久昂起头,一手捂着嘴,看到树上坐着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家伙。
“你是……娜珞?你在说什么?谁?得到……什么东西?”
“安城永远无法获得的幸福。”
“你是……”
“这是我后来从先知那里知道的事。你们叫他医生是吧?还是叛世者什么的,无所谓,总之是我的制造者之一。”
“啊?”她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幸福什么的,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扫描了记忆之书全部的内容,也读取了相关人员的思想,做出思考——或是计算,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把我当什么?!根本不是人类吧,这种状态……所谓未来,也只是他规划好的事,我简直像布娃娃一样过活!居然有脸说什么幸福,还要为此心存感激是吗?!”
不能理解。
无法原谅。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我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你的同类。与你一样,是忠于某人的意志,并继承了谁的记忆,由此诞生并存在着的。”
绝望映衬在安久苍白的脸上。
“……我想报复。”
“可以理解。不过,报复谁?我的话,也很困难。毕竟我并不像你一样的因为某一个体的独立意志出现,所以很难追责。所以你又能怎样呢?你想报复的人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才对。退一步讲,你也没有那样的力量啊。”
她似乎在无声地劝诱些什么。
那些话从娜珞的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像是十几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啊,反正本来也不是就对了。
安久陷入了沉默。
她清楚,自己需要力量,需要比现在的自己,比所有人更强的力量。
即使那超过了人类的范围,也无所谓。
自己正是这样的存在不是吗?
她与娜珞对视着。
或许正因是同类,与她心有灵犀一般,娜珞接着讲了。
“我觉得我们会有共同语言的,这也正是我找上你的理由。”
若“异常”成为唯一,那么“异常”即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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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ium
「憎恶」·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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